\"志强,\"她推了推已经睡着的丈夫,\"我有个想法...\"
胡攀娇站在服装厂洗手间的镜子前,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。连续工作十天后,她的眼下已经浮现出明显的青黑色。厂里规定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,她匆匆啃完从家里带来的馒头,又赶紧回到工位上。
\"胡攀娇!\"质检组长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来,\"这批货有问题!\"
她小跑过去,看到组长手里拿着一条裙子,领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缝纫瑕疵。
\"这批货是你检查的?\"组长厉声问。
胡攀娇的心一沉。这是她昨天加班检查的最后一批货,当时她的眼睛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针脚了。
\"对不起,我...\"
\"对不起有用吗?\"组长打断她,\"这批货要返工,所有人的加班费都扣一半!\"
周围的工友纷纷投来埋怨的目光。胡攀娇感到一阵眩晕,她想起这笔加班费原本计划用来支付下个月的房租。
下班时,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。胡攀娇没带伞,冒雨跑向公交站,全身湿透地挤在拥挤的车厢里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混合着脸上止不住的泪水。
回到家门口,她听见屋里传来小雅清脆的笑声和婆婆哼唱的儿歌。深吸一口气,胡攀娇擦干脸,强挤出一个笑容才推开门。
\"妈妈!\"小雅光着脚丫跑过来,\"我今天帮奶奶剥豆子了!\"
胡攀娇蹲下身想抱女儿,却突然发现小雅的膝盖上贴着一张创可贴:\"这是怎么了?\"
\"下午在楼下玩时不小心摔的,\"婆婆从厨房探出头,\"没事,小伤。\"
\"玩?玩什么能摔成这样?\"胡攀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,\"妈,我不是说过别让小雅和那些农民工的孩子一起疯跑吗?多危险啊!\"
屋里的欢快气氛瞬间凝固。小雅的大眼睛里盈满泪水:\"妈妈,是我要和他们玩的...\"
\"攀娇,\"婆婆放下锅铲,走过来轻声说,\"孩子哪有不摔跤的?我给她处理好了,明天就能好。\"
\"您不懂!\"胡攀娇突然崩溃地喊道,\"那些孩子没轻没重的!小雅以前上补习班从不会受伤!现在倒好,退了补习班,整天在外面疯玩,学习怎么办?安全怎么办?\"
她的话像打开了闸门,连日来的疲惫、委屈和压力一股脑倾泻而出:\"我今天因为一个失误被扣了加班费,冒雨回家,结果看到女儿膝盖都摔破了!这就是您说的'贫养'吗?\"
婆婆沉默地站着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小雅\"哇\"地一声哭出来,扑进奶奶怀里。
胡攀娇突然感到无比疲惫,她转身走进卧室,重重关上门,倒在床上无声地哭泣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推开,婆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。
\"喝了,别感冒。\"婆婆把碗放在床头,坐在床沿,\"攀娇啊,我知道你累。\"
胡攀娇没动,脸埋在枕头里。
\"你以为我不心疼小雅吗?\"婆婆的声音很轻,\"可孩子不能像温室里的花一样养。今天她是摔了一跤,可她学会了怎么和不同的小朋友相处,还主动帮邻居奶奶提菜上楼。\"
胡攀娇慢慢抬起头。
\"你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,记得吗?\"婆婆突然问。
胡攀娇愣住了。她七岁那年确实因为爬树摘果子摔断了左臂,那是她童年最鲜明的记忆之一。
\"那时候你爸要打你,是我拦住的。\"婆婆笑着说,\"因为我知道,不断胳膊的孩子学不会小心,不摔跤的孩子长不大。\"
胡攀娇坐起身,接过姜汤小口啜饮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\"明天周六,\"婆婆站起身,\"我带你去个地方。\"
第二天一早,婆婆不由分说地把胡攀娇拉到了城西的菜市场。这不是他们常去的超市,而是一个嘈杂、拥挤的露天市场,到处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\"妈,来这里干嘛?\"胡攀娇捂着鼻子,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水。
婆婆没回答,拉着她走到一个卖鱼的摊位前:\"老李,来条鲤鱼,要活的。\"
鱼贩熟练地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,称重报价:\"二十八块。\"
\"这么贵?\"婆婆皱眉,\"前天不是才二十五吗?\"
\"大娘,今天进价涨了...\"
\"那你把鱼鳔去掉,再送我两根葱。\"婆婆寸步不让。
经过一番唇枪舌战,最终鱼贩以二十六元的价格成交,还搭了两根葱。婆婆得意地朝胡攀娇眨眨眼,又带着她继续在市场里\"战斗\"——买青菜要搭蒜头,买肉要抹零头,一圈下来,比超市节省了近三分之一的开支。
\"学会了吗?\"婆婆问,\"过日子不是有钱没钱的事,是会不会精打细算的事。\"
回家的公交车上,婆婆突然说:\"志强小时候,有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。\"
胡攀娇转头看她。
\"他六年级那年,偷了同学一块橡皮。\"婆婆望着窗外,\"我知道后,让他举着'我是小偷'的牌子在村口站了一下午。\"
胡攀娇倒吸一口气:\"那得多伤自尊啊!\"
\"就是要伤自尊!\"婆婆转回头,眼神坚定,\"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。攀娇,贫养不是不给吃不给穿,是教孩子明辨是非,懂得珍惜。\"
胡攀娇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为了让小雅\"不输在起跑线上\",不惜借钱给她报各种补习班,却很少有时间陪她读一本故事书。
周日晚上,周志强难得休息一天。饭后,他主动收拾碗筷,对胡攀娇说:\"你去歇着吧,这几天辛苦了。\"
胡攀娇惊讶地看着丈夫。以前这些家务从来都是她的\"分内事\"。
\"志强,\"她犹豫了一下,\"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厂里下个月要选拔几个工人学缝纫机操作,合格后工资能涨到四千五。我想报名,但需要每天晚上加练两小时...\"
\"去吧。\"周志强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,\"妈能照顾小雅,我也可以早点回来帮忙。\"
胡攀娇鼻子一酸。这是结婚八年来,丈夫第一次明确支持她的事业发展。
周一早晨,胡攀娇鼓起勇气向组长报名参加缝纫培训。组长上下打量她:\"你?连质检都做不好还想学缝纫?\"
周围的工友发出窃笑。胡攀娇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\"请给我一次机会,我会证明自己。\"
组长嗤笑一声,扔给她一份表格:\"填吧,不过别抱太大希望。\"
那天晚上,胡攀娇成为了最后一个离开车间的人。她对着那台老式缝纫机练习到手指被针扎出血,终于勉强能车出一条直线。走出厂门时,夜已深沉,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。
回到家,她发现客厅灯还亮着。婆婆坐在沙发上打盹,听到开门声立刻醒来:\"吃饭了吗?锅里热着饭。\"
胡攀娇摇摇头,瘫坐在椅子上。婆婆端来饭菜,又拿出医药箱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。
\"妈,\"胡攀娇突然问,\"您后悔让志强那么严格吗?\"
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:\"后悔过。特别是看到他站在村口哭的时候。但后来他考上大学,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我就知道做对了。\"
她轻轻包扎好胡攀娇的手指:\"你和志强都是好孩子,就是太要强。记住,养孩子不是比赛,没有标准答案。\"
一个月后,胡攀娇顺利通过了缝纫考核。当她拿到四千五百元的工资时,手止不住地发抖。这是她人生中赚得最多的一笔钱。
那天晚上,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,胡攀娇郑重地把工资交给周志强:\"还债吧,剩下的存起来。\"
周志强摇摇头:\"这是你挣的,你决定。\"
胡攀娇想了想,抽出一千元递给婆婆:\"妈,这是家用。\"又拿出两千元,\"这是还债的。\"剩下的一千五百元,她小心地放进一个信封:\"我想留着,万一小雅...\"
\"妈妈!\"小雅突然插话,\"我能用一点钱买种子吗?李奶奶说阳台可以种草莓!\"
全家人都笑了。胡攀娇摸摸女儿的头:\"好,明天我们去买。\"
那天晚上,胡攀娇躺在床上,回想这几个月的变化。从全职太太到打工妹,从执着于\"富养\"到开始接受婆婆的\"贫养\"理念,她感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蜕变。
周志强翻身搂住她:\"想什么呢?\"
\"我在想,\"胡攀娇轻声说,\"也许我们给小雅最好的礼物不是补习班,而是让她看到爸爸妈妈如何努力生活。\"
周志强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\"我申请了工地安全员的培训,如果通过,工资能涨一些,也不用那么累了。\"
胡攀娇转身抱住丈夫。他们都知道,前方的路还很长,但至少,他们开始一起面对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,胡攀娇带着小雅去买草莓种子。路过曾经的英语补习班时,她看到一群家长正排队交费。那些疲惫而焦虑的面孔,像极了一个月前的自己。
\"妈妈,那是琳琳的妈妈。\"小雅指着队伍中的一个女人,\"琳琳说她最讨厌星期六,因为要上一整天课。\"
胡攀娇蹲下身,平视女儿的眼睛:\"小雅,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?\"
小雅毫不犹豫地点头:\"喜欢!奶奶教我种菜,我还认识了新朋友。妈妈,我昨天背会了《春晓》,回家背给你听好吗?\"
阳光下,女儿的笑脸比任何补习班的奖状都更让胡攀娇感到欣慰。她突然明白,婆婆所说的\"贫养\",不是降低标准,而是回归本质——让孩子在爱与陪伴中,自然生长。